掌心上方的黑暗疯狂坍缩,周围的空气凝结成细密的白霜,扑簌簌地落进酸泥里。
薛铁衣半张脸被胃酸烧得溃烂,皮肉外翻。他从泥浆中挣扎着爬起,盯着半空中的那道白袍身影。沈玉书那张毫无波澜的脸,连眼角都没施舍给他。
“不够……大人的算力还不够。”薛铁衣喉结剧烈滚动,神经质地嚼着混有血水的唾沫。
他猛地扭头,看向身后。
十几个巡天清剿营的残兵趴在烂泥中,手脚早已被腐蚀得露出白骨,全靠最后一口气吊着。
薛铁衣跌跌撞撞地扑过去,一把薅住一个断腿老兵的头发,硬生生将他拖了起来。
“天庭养你们,不是让你们在这里等死的!”薛铁衣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,“结阵!把命元抽出来,供奉给沈大人!”
老兵张了张嘴,没发出半点声音。
薛铁衣根本不等他回应,一掌拍碎了对方胸口的护心镜。他那带血的手指直挺挺地插进老兵的胸膛,摸到了那根刻着天庭军阵回路的肋骨。
咔嚓。
骨骼碎裂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
老兵剧烈抽搐了一下,双眼瞬间翻白。一股暗红色的命元顺着薛铁衣的手臂被强行抽离出来。
其余残兵看到了这一幕,没有反抗,只有死水般的麻木。他们机械地跪正身体,自己反手插进胸膛,按碎了维持生机的阵纹。
十几道暗红的血线在半空中交汇,结成一张粗糙的血色阵纹网。这群活生生的人,眼眶迅速凹陷,皮肉干瘪贴骨,硬生生将自己变成了待宰的活体电池。
在绝对抹除的光芒触及不到的二十丈外,一片夹杂着腐肉的死角缝隙里。
红绫低垂着头,死死咬住下唇。鲜血顺着嘴角滴落。
那天外天阶的威压,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,正一点点凿击着她的识海。这是纯粹的上位压制。她体内那股被封印的战神煞气,像被踩住尾巴的恶兽,闻到了天敌的气味,开始在经脉里横冲直撞,企图冲破肉身反击。
她颈侧的血管高高凸起,皮肤下仿佛有黑色的硬块在蠕动。
她的右手指骨不受控制地痉挛着,一点点摸向怀中那把断剑的剑柄。
一抹黏稠的暗红血光,顺着剑格无声渗出。
旁边趴着的李长生呼吸微不可察。他双臂上的黑鳞大面积开裂,皮下组织被胃酸烧得灰白。
察觉到红绫身边的温度在骤然升高,他想都没想,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,一把攥住了红绫扣在剑柄上的手。
残存的酸液沾上红绫的手背,冒出刺鼻的白烟。
李长生眼底的灰白乱码急剧跳动,额角的青筋一根根绷起。但他没有撤力,反而将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,死死将红绫的胳膊按在烂泥里。
两人在这死寂的缝隙中对视。
红绫的眼瞳已经覆上了一层嗜血的暗红,但在李长生那张毫无表情、却冷得令人心悸的脸庞注视下,她后槽牙咬得格格作响,硬是将那股煞气咽了回去。眼底的红芒闪烁了几下,归于沉寂。
薛铁衣举着那张跳动着十几个命元的血网,双膝跪地,朝沈玉书的方向挪动了两步。
“沈大人,请用……”
他脸上的肌肉挤出一个扭曲的笑,急不可耐地要将这能量补给递上去,以此换取神明的青睐。
沈玉书缓缓垂下眼帘。
那双犹如打磨过的冰冷镜片里,根本没有映出薛铁衣的脸。
一股肉眼无法捕捉的涟漪,以沈玉书为中心向外荡开。
那是绝对理智场域的排异波段。
在神明的算力里,那些夹杂着恐惧、疼痛和底层杂质的命元,连进入高维阵列的资格都没有。强行吸收,只会拉低无漏神体的运算效率,污染那份纯净。
涟漪拂过血网。
噗。
十几个已经形如枯木的残兵,胸膛在一瞬间塌陷。连同他们身上的制式重甲一起,直接被碾成了细密的红粉,洋洋洒洒地落进酸泥坑里。
这股排斥力没有停顿,直直撞在薛铁衣胸口。
薛铁衣的话卡在喉咙里。他像个破麻袋一样,在坚硬的胃壁角质层上翻滚出七八丈远,后背狠狠砸在一块肉瘤上。
几口夹着脏器碎块的黑血呕出,他瘫软在地,握刀的手臂软绵绵地垂着。
躲在死角的李长生冷眼看着这一幕。
沈玉书的除错机制确实被触发了,但他太冷静了。这种绝对理智的状态,让大招的凝聚过程保持着平稳的刻度,没有丝毫急躁。
这不行。
这里是深渊底层,距离天庭太过遥远。时间拖得越久,远端钦天监的官僚系统就越有可能反应过来,强行降下协议锁死阀门。
必须让他失去计算成本的耐心。
李长生闭上眼,将心跳压至最低。
他强行倒转经脉,去压榨那已经彻底干涸的窃天体。五脏六腑像被生锈的铁丝狠狠绞紧,喉管里泛起浓烈的腥甜。
他死死咬住舌尖,借着这股痛意,硬生生从骨髓缝隙里挤出了最后一丝纯净本源。
这滴本源顺着贴地的手指,混入那滩冒泡的酸泥,像一条不可见的游鱼,贴着地底裂隙,钻进了二十丈外宗七命所在的残骸下方。
视野中乱码疯狂重组。
李长生将这丝本源作为物理缓冲,强行接入了宗七命底层代码的断口。
他手指在烂泥里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代码微调完成。这段原本只会被天庭判定为“轻微异常”的波动,被他硬生生修改成了一种直白、粗暴、对高维威严充满侮蔑的挑衅波段。
酸泥坑中央。
宗七命那具被溶解了一大半的机械身躯,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生锈的齿轮强行咬合,他残缺的胸腔前板自行弹开。
里面没有灵力结晶,只有一个彻底暴露在空气中的废弃灵核。
随着李长生代码的注入,这枚灵核表面闪过一连串幽蓝色的复杂纹路。那是天庭早年为了“造神计划”而编写、最终因为失控而被抛弃的底层废码。
如今,这串废码被主动展示出来,还在那丝纯净本源的包裹下,释放出高频的杂音。
呲——
残破的发声器里挤出断续的电波。
这声音落在凡人耳朵里毫无意义。但在沈玉书那套严密的算力系统里,这等同于一个最低贱的造物,把最污秽的代码抹在了天庭最高运转逻辑的基座上。
沈玉书眼底的光终于凝固了。
理智依旧主导着一切,但系统判定逻辑在接触到这组废码的瞬间,彻底越过了所有的次要评估程序。
极危。必须第一时间抹除。
周遭被冻结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挤压声。那些在重压下化为白气的霜屑,被瞬间抽空。
沈玉书没有说一句话,没有评价薛铁衣的无能,更没有对这种挑衅表现出情绪起伏。他只是用冰冷的排异波段,展示着视下界为耗材的规矩。
他右手五指在半空骤然收紧。
掌心那团深邃的黑暗,瞬间拉扯、延展,化作一道足以贯穿法则壁垒的湮灭光束。
整个动作没有任何拖泥带水。
李长生在黑暗中死死握住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烂肉里。
只要大招离手。
只要光束砸下去。
底下的神阀就会被这股超出限度的力量反向击穿。
沈玉书手腕下压。
然而,就在那道光束即将脱离他掌心的一刹那。
原本已经被压制得死寂的深渊空间,突然发出一阵怪异的抽搐。
大荒真神的胃袋,在这股属于天外天阶的庞大高压面前,产生了强烈的物理排斥。扭曲的空间常数化作无形的泥沼,从四面八方倒涌而来。
光束在离开沈玉书掌心不到一寸的位置,硬生生停住了。
它表面的能量结构开始疯狂闪烁,光芒刺目,却无法向前推进分毫。
喧嚣与血腥早已被光芒盖过,此刻,全场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寂静。
绝对抹除的大招,陷入了诡异的高维停滞。
